我叫张青,进入光伏行业三年,目前为一个光伏电站的站长。因为半月前在电站场区中清除两棵新发芽的树苗,我在看守所度过了难忘的一晚。

2月28日下午,在开车前往电站例行巡检的路上,我突然接到了同事的电话:“快回来,有村民闯到电站里来了!”我的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掉头就向开关站冲去。

据当时在中控室值班的同事说,我们刚出门不到十分钟,黄毛带着女儿、母亲和孙子,一行四人径直闯入开关站,冲入了中控室。

“黄毛”是电站附近村庄里的一个村民,有别于一般淳朴农村妇女,我总觉得黄毛给人的第一印象,就是面相不太善良。她五十岁上下,身高约160cm,长得很结实,习惯斜着眼睛看人。因为她染了一头黄发,我们就将“黄毛”作为私底下对她的称呼。早在建设期,“黄毛”就与我们纠缠不休,按照她的话来说,这块地就是她家的,即使在企业合法征地,已经得到了一定的经济补偿后,她仍理直气壮地在建设期阻工,理直气壮地将场区的泄洪通道堵了又堵,理直气壮地在电站建成后推倒电站西侧围栏,在场区边缘种地。

半月前,为预防植被生长造成阴影遮挡,领导组织我们清理场区内新发芽的树苗。“记住,场区之外的树一棵也不能动!”领导放心不下,还多叮嘱了一句,其实,根本不用他叮嘱,当地民风彪悍,我们顾虑很多。我记得清理掉的树苗中,有两棵在黄毛强占的地附近,她多半是为了这两棵树来的。我与黄毛打交道多次,因为她至少报过三次警,根据经验,应该是之前的经历让她觉得有利可图,今天的事看来难以简单了结。

十分钟后,我回到了开关站。一进控制室,看到祖孙四代齐上阵的场面,我的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,“这是碰瓷儿来了”。

一番交流后,黄毛坚持她圈的土地是她家的,地里的树苗也属于她,运维人员清理树苗就是侵犯了她的经济利益,她因此向我们索赔。场区范围内自由生长的野树,凭什么要赔偿,我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,但是问题要解决,控制室禁止非工作人员入内,我与他们协商,要求他们移步会议室。好说歹说,对面一行人不但不动地方,还开始叫骂。方言骂完了换普通话骂,变着花样问候我的亲戚,我明知道对方可能不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,只能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
事情久久解决不了,我拿出手机就要报警,同时还要给他们拍照,留作证据。黄毛女儿抢我的手机未遂,也拿出手机拍照,“你拍什么呀?”我问她。

黄毛立马给老人使了个眼色,老人紧跟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就在我重新举起手机的几秒之内,老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右脚裤腿撩了起来,露出了小腿上一块脱了血痂的旧伤。我亲眼看着她就地一躺,开始哭叫,说我打她了,把她的腿打伤了。

无可奈何之下,我和同事报了警,警察来之前,不知谁通风报信,黄毛同村的四五个村民先来了。警察一到,村民们开始又哭又闹,说我把老人打倒了,老人受伤了,动弹不得。

下午五点,警察将我们双方带了回去,分别录口供。录完口供后,我的两个同事相继离开派出所,黄毛的母亲被黄毛老公接了回去,我与黄毛打过那么多次交道,知道黄毛有夫有子,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黄毛的老公,他是个个子低矮、身材消瘦的普通农村老头。从前我就揣测,黄毛一定是家中的话事人,这次事件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。黄毛家里分工明确、配合默契,在黄毛的指挥下,妇孺身先士卒,男士负责的是后方接应。

被诬陷为打人者,我暂时被扣在了派出所。房间里很冷,无心休息、滴水未进的我,边抖边向公司汇报此次事件、查找能为自己辩护的法律依据。事情做完了,夜晚还长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,只能坐在冷板凳上,独自复盘整个事件。那一晚,我曾为黄毛的初衷做出过无数假设,是不是企业的用地补偿没有给到位?还是发放补偿的环节出现了问题?或者项目前期,农户并未对补偿金的问题达成一致意见,导致他们对光伏企业一直心存不满?又或者只是黄毛自己在撒泼耍赖、无理取闹?后来我想,假如在项目前期和建设期,有些事情能够做的更加完善、假如能在黄毛推倒围栏的第一时间重建围栏,以后的事情也许就都不会发生。

第二天上午,派出所将黄毛、她的女儿和我们聚集在在会议室里调解这件事,与黄毛一起来的,还有十多个村民,他们坐在会议室里,十多双眼睛盯着调解过程,我们与民警的压力都非常大。

警察要求我们讲一下各自的诉求,黄毛态度强硬,叫嚣着要坐实我们打人的行为,公司坚持我方没有打人,要求放人。警察为了稳定在场村民的情绪,没有当场为这件事定性。在时机和形势比较复杂的双重前提下,警察选择了较为和缓的方式处理这次事件,要我们等待村民的验伤报告,在尚未明确伤势是从何而来的情况下,我们当着所有警察的面,把2000块保证金交到派出所,警察承诺,将会把这笔钱用于村民关系的维护。

下午一点,我终于恢复自由。在踏出派出所的一刹那,我有点恍惚。

干了很久运维,对于“你租的地不是你的”、“虽然地租给你了,但地上的草没有租给你”的纠纷,我已有不少见闻。虽然我明白在维护地方关系平稳和谐的大前提下,光伏企业有时要做出让步,但也难免有一种无力感。

复盘整个事件,我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分享给各位:

(一)要认真梳理电站周边人员关系,预判可能会发生的各种纠纷,提前准备应对预案;

(二)紧急事件发生,要待在视频监控区域,注意保护自己,视频监控是最有力的证据,

(三)不要激烈争执,不要有肢体接触,如判断情况无法调节,可以直接打电话报警;

(四)如果事情发生在监控盲区,及时用手机进行录像,如果既无视频监控也无法录像,最好有第三方在场见证;

(五)及时向公司汇报,寻求法律支援,不可擅自行动;

(六)全程保持冷静,要以事实为依据,原则问题不妥协;

(七)顾全大局,以公司利益为重,以和谐关系为重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

(本文为当事人口述,光伏們记者整理,为保护当事人隐私,文中当事人名字皆为化名)

来源:光伏們